在光伏行业2024年上半年发展回顾与下半年形势展望研讨会期间——具体时间是7月24日下午,部分光伏企业家在温州举行了一场”秘密“的闭门会议。会议讨论的重点,就是如何应对当下光伏行业所面临的困境。
由于是闭门会议,谁参加了会议、具体讲了什么,都不得而知。但是从大会场的纸质会议材料上,还是看到很多大佬的名字:南存辉、高纪凡、李振国、李仙德、曹仁贤、陈刚、兰天石……
所以,尽管这场闭门会议并没有在公开的议程之中,但参会者都是头部企业的代表。当然,赶碳号猜测,像通威股份、大全能源、新特能源、TCL中环等硅料、硅片企业的主要负责人并未来温州,或许并没有参会。
01
地方政府,不应入戏太深
这场会议有多重要呢?举个例子,隆基绿能总裁李振国甚至专程赶到了温州。虽然,在会议所有公开议程之中振国总并未现身,但是在7月24日的晚宴现场,很多人都见到了他。
晶科能源董事长李仙德,极少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其实是准备参加这场闭门会的,但是临行前忽然有重要公务,于是委派公司副总裁钱晶参会并发言。就在这场会议之后,为了进一步表达意见建议,出差之中的李仙德甚至在飞机上用手机写了一篇短文。
在第二天举行的中国光伏行业半年会上,协会名誉理事长王勃华说:
“我们光伏行业现在的形势是非常严峻,我们光说它‘严峻’,已经不够了……价格下跌得太厉害了:硅料价格、组件开标价格都在下降,造成企业的亏损在加剧。这是全产业链亏损,这也是全行业亏损。这在光伏历史上很少见,前所未有。而且,企业的亏损在第二季度比一季度有所加剧。”
王勃华补充说,受限于中国光伏行业协会信息披露的严肃性,他的这篇报告中采用的数据都是公开信息,而实际情况要严重甚至严重得多!
形势既然如此严峻,那就需要调整。但是,如何调整?在调整中如何兼顾效率和公平?能否优胜劣汰、实现调整的目标?大企业和小企业的意见,企业和政府的意见,实际上并不一致。
据了解,在7月24日光伏企业闭会门会上,有与会代表企业曾表示,在光伏产业发展过程中,一些地方政府入戏过深了,把光伏产业的发展和政府业绩高度捆绑,不愿意关停落后产能。这就直接导致旧产能、落后产能出清不畅,理由是影响业绩,影响就业,影响税收。
在同一天的公开论坛上,福斯特董事长林建华谈到这个问题则直言不讳:想要实现这一轮产能出清,最好也是最公平的办法,就是交给市场解决。地方政府不应该去拯救一些落后产能,更不应该强令地方银行为已经出现问题的企业续命。真要交给市场,产能出清将会很快。
02
现在的周期,可能成为常态
对于这一轮光伏洗牌时间究竟会有多长,不同企业、甚至同一家企业在不同时间,看法都会不一致。有人曾经认为很快,因为历史上的确如此,因为如果都交给市场也会如此。
包括赶碳号在内,也有人认为很慢,因为这已经不是一场淘汰赛,而是一场拉锯战。当初,一些地方政府强力产业招商,甚至亲自下场干产能,现在这些地方则是亲自下场纾困救产能。
李仙德委托公司副总裁钱晶在闭门会上作了发言。李仙德这些观点,在今晚晶科能源的官微上进行了发布。准确起见,赶碳号在此摘录如下——
因临时有事,我错过了温州会议,千里之外依旧能感受空气的凝重。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难”不同。
结构化的思维和结构化的表达下,大家把造成行业现状的原因都归纳很充分了:地方政府和资本入戏过深、对专利的不尊重、过度讲无作为的技术故事、新搅局者留下一地鸡毛、逆全球化比想象中的更凶猛……但关于怎么开方、怎么治疗,似乎一时也没能形成什么思路。这行业还能难到什么程度?我反而自问自己几个问题:
做好现在的周期可能变为常态的准备。(看来,晶科这是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这个观点,其实和一个多月前晶科在SNEC上的观点不太一样。当时,晶科认为,考虑到各家光伏企业现金流情况,可能也就一两个季度,光伏产品的价格就有望回归理性。现在,持久战已经成为光伏老玩家们的共识,天合、晶澳等企业最近都在加大现金储备,迎接更加寒冷的冬天。)
重新定义产能过剩。无论你组件多便宜,效率功率多高,未来不被需要的产能就是过剩,那未来需要什么样的产能呢?本地制造的、绿电制造的、有当地服务团队支持的、有光储一站式方案的,这种产能才是被需要的。(这话永远没错,凡是能满足市场需求的,就是好产能,反之就没用。怎样才会被需要呢?李仙德说了,本土化制造、低碳足迹、有完善的服务体系、有全场景的解决方案。)
在一个希望有技术专利壁垒,又希望技术能成为主流,被同行跟随,形成规模化生态链,从而更具经济性。这其实是一对矛盾。如何运用好专利这把利器,既能形成专利威慑、又能实现专利货币化,但同时避免专利战这种两败俱伤呢?专利授权、付费授权使用或许是最佳办法,而对于“不打招呼,拿来就用”的做法,支持坚决打击。(赶碳号想要提醒大家注意,这应该是晶科第一次就专利问题公开明确表态。实际上,自天合光能发起这一轮专利战以来,晶科与晶澳这两家同样拥有TOPCon部分基础专利的企业一直在保持低调。据了解,晶科目前已向多家TOPCon企业进行了专利授权。当然,同样是在半年会期间,在阿特斯的投资者策略会上,阿特斯这位光伏老兵态度鲜明、干脆利索地回应了近期遇到的专利纠纷问题。至于阿特斯是怎样回答的,赶碳号近期将专门撰文。)
在一个剧场里只需要两种人,演员和观众,制造者是演员,使用者是观众,其他的人,那些个无关的,尽快清场,还行业一个纯粹,给企业一个自主。(这是一个形象的比喻。赶碳号认为,演员和观众,是供应和需求。实际上,这场戏还要有导演。导演必须退到台后,不能亲自上台演戏。所谓“地方政府入戏太深”,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吧。地方政府是搭台的,提供平台让企业各显神通,但不应该亲自上台。否则这戏就没法看了。)
不要一边呼吁企业加速淘汰关停落后产能,一边企业采取一点动作就大肆夸大渲染。建议企业家们卸载微信,关掉Wifi,“不要脸、不着急、不害怕、信自己”,你,稳赢。
(赶碳号揣测,李仙德所说的“采取一点动作”,或许是指企业从经营需要,降低开工率、甚至停产、裁员等等。的确,在信息上有意识的断舍离,的确是必要的。所谓,有扩产就有停产,有涨薪就有降薪甚至欠薪,有招聘就有裁员,这些都是企业的经营行为,不宜被过度解读、过度放大。再小的事件,如果被刻意放大,也容易绑架公众情绪,甚至演化成群体性事件、造成对企业的挤兑,正所谓众口烁金,积毁销骨。
赶碳号认为,光伏企业、光伏企业家都要面对现实,不应该活在旧日荣光里,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而不是一颗玻璃心,不要因为外部的指指点点,导致自己的业务动作变形。该怎么过冬,就怎么过冬。当然,就媒体来说,更应该客观报道而不是过度放大一些停产、裁员的消息,行业维艰,需要整个生态圈共同努力。)
创新不仅仅在于技术,创新是在于认知和意识,既然一定要走出去,那就换一种姿态和姿势走出去。自信一点,你的筹码已经不少。(光伏企业必须要出海,但要避免犯越南式的错误。另外,从供应链协同角度,中国企业肯定扎堆在一起才更有价值。如何抱团出海,如何化解风险,有很多功课要做。)
03
长痛不如短痛
王勃华说,光伏行业已经到了非调整不可的时候,因为已经形成了货款拖欠、企业间三角债的风险正在上升,一些地方政府招商政策的兑现能力也存在下降风险,光伏企业本身也出现现金流风险。在价格长期低于成本的趋势如果发展下来,可能就会出现产品无法交付、甚至产品质量这样的重大风险。
王勃华说,行业调整,长痛不如短痛——在光伏行业的所有问题积重难返之前,一定要实施调整。而且,这种调整“宜重不宜轻,宜快不宜慢”。正所谓重症须下猛药。
王勃华也承认:“即使现在加大行业调整的力度,这一轮光伏周期,可能也不会太短。但是,我们要尽量加快,否则对行业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大!”
那么,怎样才能“从重从快”的进行调整呢?
王勃华指出,要加速出清落后产能,要鼓励企业间兼并重组,就需要从上到下,包括中央和地方政府、企业、金融机构群策群力,才能做好这件事。这可能会给行业带来很多波动、甚至一些短期的阵痛,但必须干。
王勃华同时也鼓励光伏企业,中国光伏实际上也具备快速调整的韧性。
一是光伏发电是全球的刚需。这个需求在未来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化。市场是一个产业的基础,市场的兴旺发达,也是一个产业能否健康发展的基础。
第二,我们的产业非常牢固,我们拥有全世界独一无二、最完善的产业链。我们光伏的研发和创新今非昔比。
第三,我们光伏行业,非常可贵的一点,就是我们的骨干企业都是民营企业。民营企业最大的特点就是内在活力强,发展策略灵活,决策速度快。所以,从这次的闭门座谈会来看,大家也形成了调整的共识。
04
抬升门槛,走出同质化竞争怪圈
爱旭股份董事长陈刚认为,光伏行业从多晶到单晶到N型技术时代,市场规模迅速扩张,行业乱象也随之产生。很多新进入者往往是在行业成熟期才涌入,但自身缺乏沉淀和积累,反而加剧了同质化竞争。
光伏企业如何走出同质化竞争怪圈?
陈刚认为,技术创新、深耕客户场景需求,是走出同质化竞争的关键。关于深耕客户场景这一点,与晶科李仙德的观点不谋而合。
光伏当下经历的同质化竞争,其实家电行业也经历过同样的周期。当无序扩张出现,行业会形成更高门槛,无视市场规则而盲目扩张者,会被大浪淘沙、洗牌出局。当然,正泰新能陆川在会议期间表示,像电解铝行业,为了消化过剩产能,足足用了15年的时间。所以,治未病、抬升行业门槛,很重要。
对于光伏产业高质量发展,陈刚提了以下四点建议:
一是要加强知识产权的保护:
知识产权保护是保障创新者权益、激发创新精神的关键因素。呼吁相关政府部门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工作的顶层设计,通过做出重大变革引导创新、鼓励创新、保护创新,推动行业高质量发展,取得在国际上的知识产权竞争主动权;
二是鼓励多维度创新:
民营企业是科研创新的重要力量,在优势产业中更需担负起创新职责。应当为民营企业加速技术创新创造良好的政策支持体系,从工艺、设备、管理等多方面鼓励创新;
三是提升行业的准入标准:
目前行业标准未成体系化,准入门槛低,大量跨界企业轻松入局,盲目投资造成同质化竞争、产业内卷;应当提高行业准入门槛,避免低水平重复扩张,引导建设先进产能,推动行业高质量发展;
四是加强配电网的投入:
分布式光伏消纳仍然面临较大压力,建议进一步加强配电网投入与建设力度,从而解决部分地区并网消纳难问题。
另外,与会企业家除了建立“调整”的共识以外,对于光伏企业如何走出去等话题也展开了深入讨论,认为要采取集体行动,但在海外布局不要扎堆,可以适度分散。
光伏的链条很短,链条越短,张力与弹性往往就越差。针对金融衍生品对光伏产品价格构成冲击的现象,也有企业建议,光伏产品不宜过度金融产品化,过度投机行为很容易加重行业的内卷。
后 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在骄阳似火的盛夏时节,台风‘格美’带着风雨光顾大会,这犹如我们光伏行业的现实写照……”
这是正泰集团董事长南存辉大会致辞中的第一句话。诚然如此,一场不期而遇的台风,打乱了不少光伏人的返程节奏。有的伙伴为了如期返岗,航班换了高铁,哪怕一路都是站票。这场疾风骤雨,就像这一轮骤然而至的光伏大洗牌,让行业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某光伏人的朋友圈
现在,赶碳号坐在返回上海的高铁上,细细梳理与回味这场大会。最大的感受,还是光伏人的韧性、热情与勤奋。这是行业的信心之源。
重压之下,亏损之下,赶碳号在这几天中接触的每一位光伏人,精气神依旧饱满。他们奔波于各个会场之间,对于企业家与专家的每一场演讲,还是那么地全神贯注。在王勃华演讲时,人们还是像过去那样齐刷刷地举起手机,拍照记录……正如王勃华理事长所说,以民企为主的光伏企业,活力无限。
赶碳号认为,光伏人的这种精神,其实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可宝贵的企业家精神:追求创新,拥抱变化,百折不挠,全情以赴。
这篇文章,出于一些原因,做了修订重新发布。一波三折,相信大家也都可以理解。毕竟是闭门会上的讨论内容,毕竟有一些话,行业协会或企业不适合公开讲,而是在内部工作汇报中表达更妥。
但是,赶碳号作为媒体,有时还是可以稍微“放肆”一下的:对于落后产能的出清,必须要加快了,不说是治未病吧,至少要亡羊补牢。
那么,什么是落后产能,谁应该被出清?赶碳号认为,绝不应该动用行政命令的手段指定,行政命令最多是设置一个适用于所有企业的同共标准。落后产能不是哪个部门或哪个人说了算,而是市场说了才算。
有些魔幻的是,就在写作这篇文章的过程中,一些明知开工即亏损的产能仍然在扩,一些明知是火坑的大项目仍然在上马。话说,这些人、审批这些项目的有关部门,为何就视而不见呢?另外,这些种种反常的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呢?
台风来了,暴风雨来了。既然来都来了,还怕什么。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