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入主白宫:对中国的影响

作者:胡一帆 (瑞银财富大中华区首席投资总监、首席中国经济学家)

导读:

主要未知数在于全球贸易前景。相较于其他国内政策,美国总统对于国际事务拥有较高的决定权。特朗普在竞选时就已表明反对自由贸易,同时表示将对他认定操纵汇率的国家征收关税。美国总统拥有实施关税的行政权,不需要经过国会批准。

中国制造业潜在空心化?一旦美国对中国征收高额关税,同时加大对美国国内企业的减税力度,美国企业或将从中国重回美国。中国必须准备好面临制造业出走的情况,包括低端制造业转移至其他成本更低的新兴国家,而部分高端制造业回流美国。

其他国家料将采取报复举措。其他国家进行报复风险将升高,以应对特朗普的关税和贸易保护政策。中国将加速分散外汇储备,并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特朗普竞选表达了对外国投资的敌意,这可能意味着中美双边投资协议(BIT)谈判可能推迟。

中国将寻找其他选项。特朗普明确表明不赞同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TPP)。TPP触礁对于中国等非协议国家来说将是重大利好。在TPP失利之际,中国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可能取而代之。近期中国倡导的跨太平洋自由贸易区协定(FTAAP)展示了更广阔的合作空间。

中国或将成为亚洲盟主。关税提高和制造业转移,或将给中国经济带来短期阵痛,但也会促使中国加快结构性改革,并将重点转向区域发展。深度融入亚洲向来是中国的重要战略,但美国是中国实现亚洲愿景的一大障碍,尤其是在美国提出“重返亚太”战略之后。如果特朗普确实将奉行其倡导的孤立主义,则阻碍中国区域主导的一大障碍将消除,力量平衡将向中国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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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美国共和党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总统选举中逆转取胜,击败了建制派。这位地产大亨在这场白宫宝座竞逐中的民调一直落后,但就在大选前夕开始缩小差距。随着特朗普对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的批评炮火不断,并承诺将加强边境管制,最终获得未决选民的青睐。博彩市场给出的特朗普获胜概率仅为25%,这再次证明近期民调低估了民众对主流政治的厌恶、对全球化的不满情绪。 

特朗普的胜选再次突显了近期民粹浪潮兴起,同时也会让市场对未来几场欧洲区投票的想法有所改观,包括意大利宪法公投,法国、荷兰和德国大选,以及荷兰可能对欧盟-加拿大贸易协议发起公投等。特朗普的胜利也是民粹主义的胜利,代表着在全球化大旗高举的今日,“被遗忘的”美国劳动阶级对就业保障、工资、甚至是医疗健康和预期寿命下降等做出的选择。

随着特朗普登上总统大位,全球化也会面临极大的挑战,因为特朗普在竞选时对国际贸易和投资提出猛烈批评。考虑到特朗普先前的言论,未来四年美中贸易关系将成为关注的焦点。

相对于国内政策制定的分权制衡,美国总统在国际事务中拥有更强的决策权。因此美国总统在国际贸易中的立场往往备受国际社会瞩目。以实际价值衡量,全球商品服务贸易在2014年达到历史新高(最新可得数据),实际贸易额约为实际GDP的三分之一。全球贸易一体化持续上升的趋势是受益于1990年代初以来关税和非关税贸易壁垒的降低。特朗普在竞选中明确表达了反对自由贸易的倾向。

特朗普很可能废除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且无需提交国会批准。废除长期以来建立的NAFTA贸易协议将带来直接的经济成本。也许更重要的是,这明确表明在美国政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是民粹主义,而非经济利益。特朗普也宣布他完全反对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PP)的立场。虽然他没有明确表达对北大西洋贸易和投资伙伴关系(TTIP)的未来发展有何看法,但鉴于特朗普对其他贸易协议的公开立场,他不太可能赞成此谈判。

一、TPP触礁,中国发展区域经济协议(RECP)

对像中国这样并非协议一部分的国家而言,TPP失败可能是好事。因为TPP并非自由贸易协议,而是优惠贸易协议。虽然协议的确切条款并未充分披露,但显然它对TPP签署国间的贸易是有利的。这意味着TPP对TPP集团以外国家的贸易设置了相对壁垒。

为避免TPP引起的贸易转移等负面效应,中国推动了另一项优惠贸易协议 — 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 其中包括许多同时参与TPP的国家,同时维持了中国专业化结构和生产要素禀赋。TPP失败的可能性将为RCEP的发展创造更多的空间和机会。

在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的支持下,中国有望继续推进并完成RCEP的谈判进程。该协议涵盖亚太地区的食品、气候变化、能源、保密与安全等诸多领域。中国将很可能吸引美国传统的合作伙伴参与RCEP,并利用贸易协定逐步提高国内标准。

此外,中国将继续在世界贸易组织(WTO)扮演积极角色、推进全球贸易。中国甚至可能发展更多优惠贸易协议来维持国际贸易关系,尤其是与其他金砖国家。最近中国在秘鲁举办的APAC经济高峰会上大力推动跨大西洋自由贸易区协议(FTAAP)。发展双边协议也是中国的一项重要战略,尤其是与其他贸易竞争国家形成制衡。

二、提高对中国的关税?

除了自由贸易协定的细节,还有货物和服务的关税问题。特朗普提及要对被视为操纵货币的国家征收高达45%的关税,其中几乎必然包括中国。

此前也曾有过先例:1971年尼克松总统(Richard Nixon)单方面宣布对所有进口商品征收10%的“进口附加费”。这个过程并未征求国会意见(取消附加费的过程也是同样仅由总统宣布)。在其后的法庭上,在《对敌贸易法》的条款下总统被明确赋予施加此类关税的权利。

因此特朗普可以利用这一行政特权来征收关税,而并不需要国会批准。武断肆意的关税征收很可能招致针对美国出口的举措,并可能对全球贸易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如今世界经济已比尼克松总统时期更为一体化,施加惩罚性关税将对供应链造成破坏性影响。美国经济已变得更加依赖进口商品,因此惩罚性关税会扰乱美国国内生产力、推高国内通胀并可能导致产品短缺。

我们认为特朗普对中国征收45%关税可能性较小,但有可能针对特定行业(比如钢铁行业)征收关税,或全面征收较低的关税。这将对对中国产生巨大影响。

随着关税提高和企业税负大幅降低,制造业可能出现从中国重返美国的趋势。这一趋势在几年以前便显露端倪,主要由于中国成本不断上升,金融危机之后全球贸易保护日益升温以及美国的重振制造业政策。在特朗普执政下,这一趋势可能强化。中国要为制造业空心化做好准备,因为低端制造业可能转移到成本更低的周边新兴国家,而部分高端制造业则重返美国。

鉴于特朗普很可能设置贸易壁垒并实行保护主义,其他国家采取报复措施的可能性势必会上升。报复未必局限于互征关税,也可能包括主权机构出售美国资产并将所得收益汇回本国等。不论这些情况是否真的发生,以威胁撤出资本作为贸易战的工具对于金融市场都极具破坏性。

1990年代初比尔·克林顿当政期间,美国与日本曾爆发过汽车贸易摩擦。贸易纷争不断升级,以至于当时还是美国最大债主的日本一度有可能抛售美债,并将所得收益汇回本国作为报复。虽然最终没有成为事实,但是相关传言足以让金融市场出现动荡。当前外国官方持有美国资产的规模之大远非1990年代可比,特朗普ZF若有任何贸易制裁的企图,都会立刻引发资本可能外逃的担忧。

中国作为现今美国资产最大的持有国,对于加征关税的反应可能明里暗里威胁将抛售美国资产并将所得汇回国内。我们估计,中国逾3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中,约60%以美元计价。如果这些美元资产回流中国,可能导致金融市场剧烈动荡,并损害美元的稳定性。

中国自金融危机以来,一直质疑美元计价国际货币体系稳定性。中国也因此寻求人民币国际化。随着人民币在今年10月正式纳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子,人民币国际化开启了新征程。当前人民币在SDR中的权重为10.9%,在美元(41.7%)和欧元(30.9%)之后居第三位。

获得国际储备货币地位有利于外汇储备中人民币份额逐渐增加。目前,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过低,仅有约1%的全球储备资产以人民币计价,但是到2020年这一比例有望增长至5%。

中国积极推动SDR货币篮子的更广泛使用,认为其比美元更有利于全球货币系统的稳定。事实上,这正是当初设计SDR的初衷 – 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中作为美元和黄金的替代品。SDR除了在IMF框架下的官方角色(所谓“O-SDR”)以外,以其计价的金融市场工具(即 “M-SDRs”)及其作为记帐单位的使用在未来几年将日益兴起。

今年8月,世界银行在中国银行间市场发行3年期5亿SDR计价债券,这是1981年以来首次发行此类债券,预计更多SDR债券将在中国银行间市场或离岸人民币市场发行。虽然M-SDRs市场还处于起步阶段,但我们相信这一市场蕴藏着巨大潜力。推广M-SDRs将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一个重要战略。

三、中美双边投资协定可能延期

特朗普当政可能对流入美国的外商直接投资(FDI)产生负面影响。FDI的驱动因素很多,但总体而言,只要投资环境尊重财产权和遵守法治,那么经济的竞争力就是最能吸引和留住直接投资的因素。因此总统对美国较长期的经济竞争力会产生一定影响。

特朗普对于直接投资的风险(除保护主义威胁外)可能在于经济学家所谓的其政策的“信号效应”。相较之前,特朗普任可能不利于作为移民工人或贸易伙伴的外国人。这种敌意信号可能使国际投资者怀疑他们作为美国投资者是否真的会受欢迎,从而成为对外来投资的一大阻力。

中国与美国于2008年启动“双边投资协定”(BIT)谈判,旨在通过减少中国的负面清单,松绑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的严苛规定,加强双方FDI流动。该协议草案已于2014年底拟定,关于负面清单的直接谈判于2015年初启动。负面清单涵盖限制外国投资的具体行业,比如能源、金融和信息技术(IT)等,这是BIT谈判的核心内容。两国在国有企业、劳动力和环保标准、ZF采购以及市场准入等事关国家利益的关键领域仍有相当大的分歧。

特朗普对外国人的敌意信号可能导致BIT延迟推进,进而损害中国投资者日益上升的全面投资美国的兴趣,包括美国房地产、资源、IT、金融、高端制造业、娱乐等几乎所有行业。

另一方面,鉴于关税攀升,而美国国内的公司所得税下降,美国的跨国企业也可能重归国内。

四、中国或将成为亚洲盟主

关税提高和制造业转移,或将给中国经济带来短期阵痛,但也会促使中国加快结构性改革,并将重点转向区域发展。深度融入亚洲向来是中国的重要战略,但美国是中国实现亚洲愿景的一大障碍,尤其是在美国提出“重返亚太”战略之后。如果特朗普确实将奉行其倡导的孤立主义,则阻碍中国区域主导的一大障碍将消除,力量平衡将向中国倾斜。 

美国在亚洲的势力减弱,为中国提出的一系列区战略带来广阔空间,包括亚洲货币基金、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一带一路”以及人民币成为亚洲首要的地区货币等。在这一背景下,中国终将成长为世界强国,在贸易、金融、地区稳定等方面发挥巨大的影响力,并将为整个亚洲带来柔性文化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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