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集市的变迁,一部家乡经济史及背后【归乡记系列 · 2017】

2017-01-29 18:42 Jessie 阅读 23365

一、

26号晚上从深圳出发,27号(大年30)早上五点多到家。到的时候星空璀璨,北斗七星正挂在北方的天空上。故乡的星空是最让我陶醉的,不过坐车太累了,观望了一回儿,便洗漱睡下了。 

我睡到大半上午起来,艳阳高照,跟深圳的温度差不多了。今天大年,爸爸说小孩玩的烟花还没买,我就说我去。我表弟(七岁)不知道我要去哪,嚷着也要去,我的外甥(2岁半)也跟着起哄。于是我牵着小的,带着大的,一起去了。 

从我家到集市要经过一个街道,一片田野。街道两旁是人家,新屋林立,这就是一年一度我们赶回家过年的结果:我们输出了劳动力,输入了钢铁建材。 

这片田野与往年有些不同,看上去都已经被犁过了,后来我才知道,今年的稻田全部由ZF出钱已经犁了。但看上去情况依然不妙,我们这里按人头算,每人七分地。我家的地去年就已经荒了,往年还有人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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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我用家乡话问我弟弟赶集是什么,我弟弟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弟弟从小在深圳长大,四五岁的时候我们说家乡话,他完全听不懂,后来能听懂了,现在还能说些,不过赶集对他来说仍然是个新词。我解释了一下,弟弟眨巴着眼睛,说可是我在深圳可以天天去超市呀。

是的,对我弟弟来说,这种几天才去买次东西是非常不习惯的。我们这里逢三六九的上午赶集(即每个月的农历日期中带3、6、9的日子就是赶集日,大年小年这天也赶集),这个规矩打我记事以来就是如此。对小孩来说,最开心的一天莫过于这天。想吃一餐新鲜的肉菜,那个时候没有冰箱,也就只有这一天了。 

我们原来的集市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街道,大概2到3米宽的样子,可能总长200米左右。两边是人家,他们是天然的房东,所有摆在他们家门口的铺子都要向他们交租。街道是水泥地,也有的地方铺的是石板。比起其他地方的泥巴路,这条街是最好的了。 

夏天赶集的时间从5点就开始了,冬天早上又黑又冷,好像是6点开始吧,一般都要赶到中午12点左右。集市上面的东西主要是蔬菜,水果,肉菜,还有衣服及其他一些日用品。

后来随着市场的繁荣,老市场各种问题暴露出来。它太狭小,也没有避风雨的设施,一到下雨就是场灾难。同时市场繁荣刺激了铺子的需求,房东们没能解决好经营权的归属,时有争端发生。

2002年爆发了新旧市场之争。三个人合伙搞了一个新市场。面对这个新进入者,老市场反应太迟钝了(个中原因,可能一是这是前所未有的新威胁,承平已久不曾想到有此变化,二是房东分散,难以积聚力量)。新市场在建的时候,老市场根本没反应,等建成了才匆匆应战,把市场翻新了一下。然而大局已定,新市场开彩之日,几乎所有的商家都去了,商家的态度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这样我们的集市就从那条弯弯曲曲的街道搬到了一个正式的市场中。与老市场多少带些曲径通幽及慢节奏的雅兴相比,新市场只为消费而生,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铺子,没多少美感而言,但是非常方便。新市场又毗邻我们那唯一的一个小汽车站(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一座桥,车停在这,到点了就走),它连着一条通向外面世界的大路,更能感觉到时代躁动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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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于2013年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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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夏天早上5点多跑步,身后一板车西瓜滚下来了,转身看到此景摄)

不过新市场的繁华只持续了三年,它就像是家乡最后一场喧哗的烟花,绚丽夺目,但最终要逝去。村民收入增长带来的繁华一定时间段里掩盖了人口外流的负面影响,但后者是大势,失去了人口的市场是必然要走向衰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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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它又遭遇了致命打击,一场冰灾压垮了半边市场。后来虽经修缮,但是也不复往日的生机气象。

我们不到10点到了集市,集市里已经是空荡无一人,说不尽的破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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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新市场落成后,另一业态慢慢在兴起,这个业态在新市场被压垮后发展更快:新市场周围的房子的兴起与商业化。

集市里已经空荡无人了,但是这里的杂货店还有些人。这其中原因,是两股看似矛盾的力量推动的:一股力量是人口外流造成的消费萎缩,已经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大市场了。另一股力量却是收入增长带来的消费膨胀,三天四天一市的交易已经不能满足正常的需要。不提供仓储保管的市场无法满足每天开市的需求,而周边的房子去可以承担前门是店后面是仓储的功能,一些常驻店,比如超市、日用百货店、鞋店等逐渐出现了。

挑了些烟花,付了钱准备回去,又想着要不去老市场看看。走到入口处,它更冷清了,如果不是冬日的阳光给它添了几丝暖色,可能会冷清的吓人。我弟弟不愿意进去,于是我们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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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回来路上碰到一位老人,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她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今天早上回来的,刚去了小集一趟。她说今天没什么人了吧。我说去晚了那都收摊了,几乎没人了。她说现在赶集是这样子,昨天(农历29,传统赶集日)人还多点,买的差不多了,也就年底几天热闹,过完年差不多都这样,早早地就散了。 

她的语气里似乎有些叹息。她应该是怀念那种热闹的日子,这不单单是指集市的热闹。这种热闹,在我们这个遥远的村子里,曾经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它由热闹的过去而来,永恒地伸向热闹的未来。 

但这份热闹突然被打断了,毫无准备的,年轻人都走了。对这代老人而言,他们再也无法像他们上一代那样,年老时儿女在身旁陪伴,有戏孙之趣。这一方面是第一代踏进城市的年轻人力所未逮,另一方面也是他们的百般不适无法告别农村的生活。 

第一代年轻人刚入城时,还把小孩子丢给了他们。而随着城市教育资源的开放以及经济能力的增强,越来越多的年轻夫妇开始把小孩带到城市去,比如我弟弟,他已经在深圳读书了。他们将是最孤独的一代老人,同时他们没有做好过这份属于自己“独立生活”的准备。 

一座座装饰焕然一新的房子似乎预示着他们的儿女终有一天停下脚步,不再出去。可是一年又一年,他们要在别离的时候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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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是保证他们充足的物质供应,以及时不时地给个电话回家嘘寒问暖一番。我们不可能离开城市再回到农村,回到他们的身边。 

眩晕的消费已经让我们离不开城市了,而新生代的未来也推着我们只有继续前行。我弟弟,我外甥将在城市快乐地生活下去,当然也可能会有悲伤,但这份悲伤里农村字眼将缺席。 

这座集市的衰落背后并不是简单的农村衰落的忧伤。从旁观者的外界眼光来看,它背后是我们这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文化上前所未有的提高(至少在我家乡是如此)。我们所有人都受益了。但当用放大镜放大参与者的状态时,受益却是不成比例地在不同人群中分配。 

新生的一代是受益最大的一代,而老人将是最孤独的一代(早年的留守儿童也是受伤的一代),那夹在中间的我们呢? 

我们可能是最伤感的一代。我一个朋友如是说。 

踏入城市工作,意味着对与传统农业经济相生的控制与依赖的摆脱,意味着年长者的话语权逐渐的丧失。这份自由让我们很快眩晕于城市多元而丰富的生活中。但要享受这份自由,也同时要忍受着居无定所的漂泊。 

有时是夜深人静,有时是遭受委屈时,我们开始回忆起故乡。回忆起故乡的白云蓝天,青山绿水,璀璨星空,日出日落,回忆的都是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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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回忆是件神奇的东西,它把一切噪音都过滤掉,只留下美本身。我们的回忆里,农村不是农村,是乡村。它宁静而从容:

“斜阳铺稻黄,清风袭,无语也依依。忽黑云卷压,高树怒吼,雷鸣大地,电破长空。雨驻后,千山洗新碧,清气散乾坤。水田绿秧,青天白鹭,晚晖脉脉,人闲倚栏。

都市繁华,韶光易逝,多少付与喧嚣。更惜乡村清艳,别样风流。便举家纳凉,蛙叫蝉鸣,星河灿烂,月色满塘。回首山形依旧,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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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我们年底千辛万苦抢到一张上车票回到家时,乡村又变回了农村。它美好的宁静淡去,它的风俗人情我们也已经生疏。这个时候它一点也不美,更多的是无聊与单调,拿我们村而言,过年就是吃喝打牌,没有其他娱乐。

另一方面,父母开始试图重拾他们丧失的话语权,婚姻的干涉就是最赤裸裸的。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祥和下,是新旧价值观的台下碰撞。未婚的被催婚,已婚的发愁去哪边过年。 

一对年轻夫妻在过年之前可能生出疙瘩,原因只是因为回哪边过年。如果是以前,这几乎是没有商量的,女方嫁入了男方,这是男方家庭的延续。可是现在却已经变了,男方与女方组建了家庭,它不是哪个家庭的延续,它是一个新的家庭。但是它的地位很少被正式承认,“回家过年”的措辞掩盖了它作为独立家庭的属性。 

这份对家乡的怀念与不适都是真实的存在,我们的感情变得相当复杂。我知道我肯定会离开,但是我不可能像我弟弟那样,对它再无一丝感觉。它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它一直静立在那,目睹了我们逝去的年华。 

回到家里,看着远处静默的山峦:“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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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乡愁成了我们的文化特征之一,多少唐诗宋词反复吟唱这个主题。也许是因为我们一直是个农业社会,即使是现在,无论是城市人,还是刚刚踏入城市的农村人,都是从农业社会走出去没多久的。 

农业社会里,人们习惯不变与稳定,于是漂泊就自带了无尽的伤感。我弟弟他们这代也许会有变化,他们从小就习惯了日新月异的世界。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相聚只因我们相爱,没有集体的召唤感,我们分离只有依恋不舍,没有哪方有对未来的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