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路 两位父子 一缕思绪【归乡记系列 · 2017】

2017-01-28 17:42 俊采星驰 阅读 23522

习惯了拖着行李箱出差的生活,归乡的高铁与往日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喜笑颜开的面孔里一对脸色阴沉的父子格外惹眼,从列车启动前父亲电话中的只言片语了解到,成绩不好的儿子高中毕业后就一个人在外打工,家里给说了门亲事,要求儿子回家相亲,而儿子则执意留在深圳打拼。看到了他,我就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一样叛逆,一样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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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在不远游,硕士毕业后,我选择不做北漂回家就业。外界看来制服光鲜、薪水不菲的银行弊病丛生,人浮于事和虚与委蛇让心灰意冷的我两年后裸辞并远赴深圳,如今与曾经的同事已没了交集,故乡的玩伴、旧友蒲公英一样散落在四海,渐渐失去了联系。

邻座父亲打破沉默说起大城市生活不易,拿镇里同学孩子的例子说事。儿子丝毫不为所动,一个人的勇气似敌得过千军万马。我想到了自己:打来到深圳的第一天起,走在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总禁不住去想:这开过去的车子哪辆会是我的,哪一间亮着灯的房子会是我的?家乡同学、同事陆续买房买车、娶妻生子,也开始心慌却不停安慰自己,兴许明年就都有了。明年过去了,明年的明年也过去了,许多个明年悄无声息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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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的《故乡》 入木三分:“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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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不甘平庸出走到大城市,却发现人才济济,愈发平庸。以为自己在追逐梦想,却发现梦想已不知为何物。

售货员推着小车开始售卖零食,不善言辞的父亲问起儿子平日吃饭问题怎么解决,听到不吃早饭,没时间做饭,午饭晚饭靠外卖,又开始关切的问钱够不够花。离家的孩子,第一件事就是不向家里要钱,那样父母至少会少一份担心。 

离开体制的我像一只逃离笼子的鸟,要努力彻底忘记笼中饭来张口的岁月,要学会爱上面前的风雨,习惯不知道明天的晚饭在哪里。不再有庇护,一切只有靠自己。在这个移民城市里,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迁徙候鸟孤零零地开始飞行,却在任何一个方向都能形成编队。有人急速爬升,有人无端下坠,却没有人因此而停下。我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冷漠,又希冀于彼此摩擦迸发出激烈火花,没有时间停顿,飞翔是唯一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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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父子又陷入了沉默,儿子自顾自地玩起手机游戏,老父不时咂一口热水,一言不发地坐着。时代已经变了,也许父母永远无法理解我们的选择。儿童时期,父亲于我们是无所不能的神,他强有力的臂膀扛起整个家庭,他可以解答所有我的疑虑。。。长大后我们发现父辈并非万能,他和我们有着一样的麻烦和困惑。他们不再那么重要,因为我们学会慢慢用自己的肩膀扛起天空。或许只是因为不屑于像他们那样活着,或者认为我们比他们更为聪明、更为强大,不愿意按照他们设定的道路前行,总之我们不撞南墙不回头。或许儿子长大后、为工作生活奔波多年才开始理解父辈,才会认识到父辈那么做是出于爱心,其中相当部分被证明是正确无误的,而在这期间父与子的战争像群山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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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久了腰会痛,起身走走。回到座位上时,儿子不知何时已靠着父亲的肩头沉沉睡去,老父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欣赏艺术品一般盯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已没有了苛责,只剩爱怜。日光流水般倾泻,时光似乎定格在这一刻。《大河之恋》的台词跃然心头:It is true we can seldom help those closest to us. Either we don'tknow what part of ourselves to give or more often than not, the part we have togive is not wanted. And so it is those we live with and should know who eludeus, but we can still love them. We can love completely without completeunderstanding.

对于我们深爱着的人,虽然我们不能经常帮到他们,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能奉献什么,或者我们所给予的常常不是他们所需要的。那些最亲近我们的人,通常是我们捉摸不透的。但是,我们依旧可以爱着他们。我们可以义无返顾的爱着我们并不完全了解的人。

父亲也曾是儿子,或许也曾同他们的父亲有过争执。他们就像俄国草原上的打草人,年轻时可以骑着快马去莫斯科,去烂醉,去斗殴,翻过墙头会妞,扛着火枪赴死。但后来娶了妻生了子,便在草原生了根。看似拿起镰刀成了他们平庸的一笔,但他们的内心比任何浪子都坚定,因为他要打草养牲口,用牲口养一家人,让妻子孩子度过一个温饱的冬天。他们不怕劳碌,因为要养活一家人。他们不畏严寒,皑皑冻土春来草生。他们不会当了镰刀买酒,因为镰刀会喂饱牛羊,牛羊会喂饱家人。岁月磨掉了父亲们的锐气,命运再次开起玩笑,他们的儿子又走上人生的十字路口。

火车到站,男孩抢过父亲手中的行李,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料峭冬日,北方的小麦覆上一层白雪。那雪下面积蓄着生长的力量,那雪下面是对未来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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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渴望了解与被了解,爱与被爱。我们一次次地飞走,是为了一次次地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