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线欢迎你

2017-12-07 09:59 秦朔 阅读 9271

作者:过蝈

五毛一元的定金

2012年冬,一座紧邻上海的浙江小城,楼市一片冰寒如坠谷底。

某全国开发商营销部几乎天天晚上开会,讨论的都是,第二天前往哪家厂房,哪个租户区扫楼派单。哪里聚集最多的外来务工者,哪里就是最有效的销售渠道。

本地人富庶安逸,很多人拿着多套房子收租。限购限贷严厉地执行着,人们坚定地认为房价会下跌。小城市产业单一,多是纺织加工类的“低端制造”,也没那么多外来大学生白领。人们普遍看空也有道理。由于购买群体单一,开发商只能眼睛放光地盯着流水线上、建筑工地里的工人——这些外来的蓝领、务工者,薪资不低,且无房无贷,是当时市场上难得的可以买房的人群。

为了控制低总价,项目定位只能一改再改,产品面积也越缩越小。

好不容易等到开盘——四五十万,可以买套实得面积70多方的精装修两房。广告也打得煽情,“留在城市的梦想”,城市、梦想在当时都是很激动人的字眼。首次开盘推了500多套。这个数量,在小城市也是石破天惊。开盘地点选在了当时城里唯一的一座五星级酒店里。

台上劲歌热舞,激情主持。台下是刚从厂里赶过来的工人们,一些人带着安全帽,一些人穿着厂里的工作服,一些妇女怀抱一两岁流着鼻涕的小孩,还有一大家子三代同堂一起来选房的。

他们不是独自在城里奋斗,大都是一家老小拖家带口。付定金的时候,很多人是没有卡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万的现金——这个两万,不是齐整的百元一叠,而是由很多十元、五元组成。

印象中,有个身上脏兮兮带着安全帽的民工来买房子,手上还握了大半个白馒头,他的裤子口袋漏了,撒了不少零碎的钱出来。他安静地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甚至有很多是五毛、一块的,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百元五十大钞,混和在一起凑足了定金。

五年过后,这批外来务工者,最应该感谢的是开发商。当初七八千的房子,现在单价大概两万。无论他们是否还从事原来的工作,资产上已获得大步的飞跃——依托一套房子,完成了人生的逆袭。

这座城市,就是去年上海暴涨后的直接外溢获利者——嘉兴。

在中国,特别是长三角珠三角这样的富裕城市群,很多人——不论本地,或者外来,最应该感谢的不是政府,不是领导,不是开发商,而是中国的城市化。image.png

快递员的中产小区

2013年,杭州有个开盘项目,当时的定位是中档档次,户型、园林、景观、精装修都不错。开盘单价在两万出头,在板块中价格偏贵。当时吸引了一批新杭州人的青年中产。他们多是大专以上的学历,有些还是海归,从事着IT、教育、银行等高大上的职业。

2013年,市场已经下行,因为定价偏高开盘不温不火,未达预期。后续只能暗暗地降个五万、十万,一套一套地卖,十分吃力。

等到2014年,“马年第一降”——迎来客户怒砸售楼处。好几个降价的小区,维权示威游行;没降价的小区,也被拉横幅,要求赔偿——原因是周边小区降价卖房,都给了老业主差价补偿,虽然自家小区没主动降价,但市场行情已经下跌,“被市场降价”也得要补偿。

那年开春,白领中产们没几个安心上班的。办公室里好几个同事,都被业主群撺掇着请假维权——说不定能赔个车位或免好几年物业费。怎么算都比工资多。

而那个2013年开盘的项目也乏人问津,从开始暗中降价到2014年中直接明码降价,轰轰烈烈地开始打起了价格战。价格战这个东西,要么带头打,破釜沉舟;要么艺术地打,难被抓把柄。最怕拖泥带水不到位,被砸了不说还坏了口碑卖不出房子。

这个项目的价格战是成功的——比首开价格降了50多万。客户完全转换了——从最初的IT银行中产变成中介、快递员。原来,项目所在附近有好几家快递中转站。当时快递员收入很高,平时一个月万把块,年末“双11”、“双12”都能有2万多。他们攒了首付直接来买房。还有个中介小哥,跑到售楼处,指着单页上的“145万起”的文案说“就要这一套”,当场下了定。image.png

这些快递、中介,借助行业红利,踩准了买房的节点。作为城市外来者,也没见给予他们什么特殊扶持,租房、交通、买菜照样很贵。但他们像杭州城里遍布的树木、花草一样,有时浇灌,有时修葺,但更多的是让其自由生长。

二线欢迎你吗?

上文写到的两个故事里的这些人都已幸运地在富庶的二三线城市扎根安寨。北京上海严格控人的时候,选择二线城市,很可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么,二线城市欢迎你吗?也不完全。郑州武汉最近大招频发,但争夺的对象却都是大学毕业生。武汉“大学生八折购房”也即将出台细则,不是说说而已。很多城市欢迎你,欢迎的却是学历。

笔者从事的工作经常要搞客户调研,从中发现所谓“低端产业”,工资并不低;所谓“高端产业”,其实薪资也很可怜。

以杭州某城郊板块为例,板块聚集产业主要是民营女装、纺织加工。一个车间组长的年薪大概也有10万以上,如果公司规模大点,做到中层管理,年收入也有15-20万。相反,一些5A写字楼里高大上的行业——例如互联网、媒体、金融中介,人员也大都大专以上白领,拿着四五千块的起薪。工作三年后,也不过是年薪十万的“熟练工”。当然,后者职业道路会更长远。“跳一跳,翻一番”很常见。但现在大部分行业景气度都在下降,即使做到大公司中层管理,也随时面临被裁员的风险。

以杭州未来科技城为例,很多买房者就是北京互联网IT从业者。把家安到杭州,同样的巨头公司,差不多的年薪收入,却有更便宜更有品质的房子,更好的环境和空气。并且现在这里还扎堆规划幼儿园学校,加大教育供应,不必担心每个月交了几千块钱还被老师扎针喂药。

笔者公司写字楼对面的早餐点上,有一个做杂粮饼的安徽小伙。他早上7点至10点卖杂粮饼,其余时间送外卖,月收入十分可观。他最近在看城郊的房子,多次向我咨询,说起买房经来也很有道道,有时还免费给我加个鸡蛋。

日渐走向空心的大城市

大城市有大城市自己产业转型的焦虑。

十年前,有一则很火的广告“立波啤酒”——广告画面里,上海本地工程师和一群外来建筑工在工地上举杯,他们背后是摩天大楼密布的上海。文案激情飞扬,“立波啤酒,喜欢上海的理由。”这是一个创时代的上海,上海人与外地人共同分享的上海。

十年后,立波啤酒倒闭,上海的时代精神也早已改变。现在的上海,可能已经不再需要建筑民工,更多需要的是“金融民工”、“现代服务业民工”。

不仅上海,放眼中国随便哪座城市,从一线到四线,都把金融、互联网作为城市的重点扶持产业。贵州,定位“大数据之都”这两年在大数据领域已经一路狂奔:数据中心、呼叫中心,到贵阳大数据交易所、“云上贵州”、大数据博览会;而杭州,借助阿里巴巴一飞冲天,但无论哪个行政区的规划里,都少不了一个定位:“金融中心”。

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下,不光中产阶级焦虑,每座城市也都面临退二进三的焦虑。挽救中产的是房产和移民,挽救城市的则是互联网、金融。

然而,以金融为代表的服务业真的是救世主吗?

以香港为例,香港制造业空心化、过度依赖服务业导致了近年来的经济发展落后。在香港经济结构中,第一产业占比0.1%,第二产业占比7%(其中制造业只有1.4%),另外92.9%均为服务业,现代服务业中又以金融、贸易、房地产、专业服务等高端产业为支柱。之前香港的经济总量一直高于新加坡,人均GDP不相上下,并立于“亚洲四小龙”之列。然而,2003年新加坡人均GDP超过香港,差距不断扩大;2010年,新加坡经济总量首次超过香港。而SanfordC.Bernstein&Co.亚太策略总监MichaelParker更在一项分析中预计,2018年深圳GDP将跃升至3500亿美元,将超越香港的3450亿美元。

香港,这座亚洲的金融中心,也是世界上贫富差距最大的城市之一。金融并没有帮助穷人富裕,反而加剧了贫富差距。对金融、互联网等行业的无限崇拜,是我们时代精神的“脱实向虚”日渐凋零。image.png

今年年初,在淘宝上买了几件家具。送货安装的小伙子来自河南,现租住在城郊的城中村,单间一个月也要一千多。我问他为什么不去郑州,也是大城市,生活成本还低些。他说,杭州机会更多一些,在郑州一个月赚3千,在杭州能有6千多。他计划着年后买货车送货,这样一个月能赚一万多了。

我向他推荐普惠金融,通过贷款买车,可以快点实现梦想。小伙子憨厚地摇头,说不相信贷款,钱还是要靠自己攒。或许他是对的,自食其力不用杠杆,耐心地攒钱赚钱。希望现在他已经买到了车。

比起银行林立的“金融中心”城市,一碗沙县小吃或黄焖鸡米饭,或许更能令人踏实。

(来源于微信公众号:秦朔朋友圈)